乙巳年春节，我回到家乡红色故都江西瑞金过年。86岁的老父亲再一次提起我的祖母和刘良分烈士的革命经历，念念不忘说这些事迹不能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叫我务必写下来让红色基因永世流传。并说这是他唯一的心愿，叫我一定要办好。接着，父亲和我讲述了他所知道的所有祖母的事情，结合我小时候碎片式的回忆，我的祖母钟运秀那矮小的身躯、慈祥的笑容、优雅的风范、睿智的眼眸渐渐浮现在我眼前，一双布满皱纹的手张开怀抱像是等着我飞奔而入。

一、烽火学堂：草鞋上的革命青春

1917年，我的祖母钟运秀生于赣南红土地瑞金九堡镇，家里是远近闻名的大户。1931年只有14岁的她却与丈夫刘良分一起加入红军,在自己的家乡开展打土豪分田地闹革命。可惜时任红一军团班长的刘良分在1933年夏第五次反围剿战争中为掩护首长转移壮烈牺牲于广昌。

1933年10月，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决定在瑞金县九堡村花门兜成立了红军彭杨步兵学校(又称红军第一步兵学校)，陈赓任校长，宋任穷任政委，黄火青任政治部主任。祖母钟运秀将发辫剪成齐耳短发，揣着半块红薯走进彭杨步兵学校。这所以彭湃、杨殷烈士命名的军校，是中央苏区锻造革命火种的熔炉。在这里，她白天跟着陈赓校长学习《共产党宣言》，夜晚借着松明火把练习拆装步枪——她总说：“政治工作不是说大话，要让每个字都迸发出破敌的火光。”

1934年春，祖母因表现突出被任命为连级妇女教导员，她带着妇女队在瑞金沙洲坝的樟树林里支起竹棚，将打土豪得来的碎布与稻草编织成草鞋。校长陈赓是一个脸上时常带着笑容、风趣幽默的人，有一次巡视时他拾起一双草鞋笑道：“这鞋底纳的密，比国民党的子弹还扎实！”祖母当即回应：“子弹可打破铁板，草鞋能踏破封锁！”引得陈赓哈哈大笑。

在“每个战士三双草鞋”的号召下，祖母创造性地将生产与教学结合。她让妇女队员在编草鞋时轮流诵读《红色中华报》，把斗笠编织工序编成《十送红军》的曲调，甚至用被面缝制出简易地图袋。1934年夏，她们创下月产草鞋1200双、斗笠800顶的纪录，超额完成中革军委的军需指标。政委宋任穷特意送来一面锦旗，上书“抗战巾帼展担当，千双草鞋送前方”，这面旗后来成为她们穿越封锁线时的秘密联络标识。

最艰难时，她们连麻绳都用尽。祖母带着队员潜入白区，用竹篾替换传统草鞋的布条，发现浸过桐油的竹篾更加耐磨。这种改良草鞋被陈赓带到干部团，成为长征途中翻越老山界的“秘密武器”。

二、暗夜长歌：九堡山坳里的竹钉

1934年10月，主力红军即将开拔。在彭杨步兵学校的樟树下，陈赓对留守瑞金九堡的祖母及23名女队员说：“你们是钉在敌人后背的竹钉，要让他们坐卧难安。”祖母带着23名女队员谨遵陈赓的教诲，农会仓库里埋着3000双草鞋——这是留给游击队的“铁脚板”。

在白色恐怖最猖獗的1935年冬，敌人推行“茅草过火石过刀”的三光政策，村庄变成“血洗村”。面对敌人的疯狂扫荡，祖母带领农会成员化整为零，白天她们扮作采茶女穿梭于山林之间，秘密传递情报；夜里组织“送葬队伍”，将情报藏在孝衣夹层中，躲过敌人的严密搜查；还借着元宵龙灯会，用竹篾灯笼传递密信，巧妙地避开了敌人的耳目。有次为营救被捕农友，祖母带着队员连夜编织20双特制草鞋，鞋底暗藏钢片，成为牢狱中撬锁越狱的工具，成功帮助农友脱险。

有一次祖母和游击队员与敌人意外相遇，祖母和队伍中的共产党员留下阻击敌人，掩护同志们撤退。她们边打边退，直到被围困在铜钵山顶，粮食越来越少，她们只能靠野果充饥，用竹筒接雨水解渴，情况一天比一天严峻，眼看就要弹尽粮绝，突然敌人后方一阵骚动，原来是撤退的同志们带领周边的游击队员前来解困，祖母连忙带领已经饿的发虚的同志们打起精神，翻越无人小路，这才成功脱离包围圈。这些故事成为我儿时睡梦前的催眠曲伴随我成长。

三、红色传承：永不褪色的经纬

1938年，在得知刘良分牺牲的消息后，祖母改嫁给了身为农民的祖父，先后生下了五子两女。在我记忆中祖父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穿过一双鞋，每天都在地里忙碌，而祖母从来没有在田地里干过农活。祖母性格优雅，天生好脾气，从来没有讲过粗话脏话骂过人。小时候，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像祖母这样的人会嫁给祖父。从我记事起，祖母从不夸耀宣扬她在抗战时期的功绩，而是隐姓埋名，坚忍低调将抚养子女成才报国当为己任。

她把行军被拆成七块，给每个孩子缝制书包，内衬绣着“星火”二字；用草鞋编织法教女儿纳鞋底，口中念着：“每根稻草都要记住，它们曾在星火中燃烧。”三年困难时期，她把政府补助的细粮换成红薯，带孩子们重温“野菜粥”的滋味；文革期间，她将红军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编成童谣，让孙辈在游戏中铭记；1983年，刘良分被国家民政部批准为革命烈士，祖母欣慰的告诫我们这些儿孙：“共产党永远不会忘记为新中国做出贡献的人，这些年组织上对我们苏区干部多有关心，每个月都有丰厚的补助，你们一定要时刻牢记党恩，永世不能忘怀。”；后来，我考上学校，入了党，并分配在几百公里以外的小山城成为一名国家干部，参加工作临行前祖母把我叫到身前，她满是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摸着我的头说：“满仔，你是共产党员，又是国家干部。共产党员要干什么，就是为人民服务，你要多为别人着想，不要为自己多想，要做一个清正廉洁、无私奉献的好干部。”祖母的嘱托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里。工作这么多年来，我从未在自己的档案上记录祖母的革命经历，也从不敢以红三代的身份自居，生怕干不好工作给她老人家丢脸抹黑，她老人家的谆谆教诲也伴随着我服务了一个又一个岗位。

祖母的一言一行深深影响着整个家族，子孙辈有5名中共党员，3人参军，重孙辈出了1名博士生、4名研究生，家族中所有人皆秉承着她树立的勤俭节约、谦虚忍让、为人正直、用心做事的良好家风家教，成为了永不褪色的经纬。2002年10月，我的祖母钟运秀与世长辞，这位活了85岁的老人，用草鞋丈量过山河破碎、用篾条编织出家国新生、用信念支撑起红色脊梁。她的革命人生，恰如中央苏区秘密金库中散落的金屑：看似隐入尘烟，实则早已熔铸进共和国大厦的根基。

（作者刘昌奉系江西省资溪县陈坊生态公益型林场干部 ）